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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墨城的西門,原是不叫通濟的。
隋代筑城那年,匠人們夯土壘墻,在東、南、西三面各留一門。西門朝西,對著那條蜿蜒而來的墨水河,也對著遠(yuǎn)處看不見的濟南府。取名的人站在新筑的城樓上,望見河水湯湯,舟楫往來,便題了兩個字:臨川。
臨川。臨的是水,也是時光。
這一臨,便是近一千年。
元至正十一年,城墻擴建了一次,西門還在,匾額還是那兩個字。那時節(jié),天下鼎沸,四方擾攘,即墨這座偏在海隅的小城,卻像一位沉靜的老人,守著三座城門,晨啟暮閉,風(fēng)雨無阻。
門洞里走過推車的商賈、挑擔(dān)的農(nóng)人、趕考的士子、歸鄉(xiāng)的游子。車轍碾過石檻,日復(fù)一日,磨出兩道淺淺的凹痕。凹痕不言語,卻記下了整個時代的重量。
明萬歷二十八年,倭寇的船影時而在海上隱現(xiàn),山東巡撫和萊州知府坐不住了。檄文傳到即墨,知縣劉應(yīng)旗接了差事,要把三座土城全部包磚,易土以堅,改題門額。
這是一次鄭重的更名。
東門臨海,可觀潮起潮落,名曰潮海。南門對山,遠(yuǎn)山如黛環(huán)抱城郭,名曰環(huán)秀。西門呢?西門朝西,西去的官道通向濟南府,那是省城,是政治的中心,是文脈與權(quán)力的匯聚之地。
更需留意的,是西門外的光景。
那里不只有官道,還有一條共濟街,商肆鱗次,人煙輻輳。更有一條墨水河,自東南來,貼著城墻根流過,在西門外匯成一片寬闊的水面。河上有橋,橋上有行人,橋下有舟楫。往來的糧船從鄉(xiāng)間載來五谷,泊在西門外的碼頭上,卸下的糧食堆成小山,再通過這道門,流進(jìn)即墨城的千家萬戶。
站在西門城樓上看出去,那是一條真正的通途——水路通達(dá),陸路無阻,糧秣往來,生生不息。
于是,主事者從古語中尋到兩個字。
《易·系辭》說:“舟楫之利,以濟不通!睗,渡也。而通與濟并置,便是把隔絕之處打通,把阻遏之地擺渡。通濟,通濟——讓隔閡成為過往,讓遠(yuǎn)方不再遙遠(yuǎn)。
萬歷版《即墨志》里還有一句話,恰可為注腳:“堡鎮(zhèn)所以鎮(zhèn)其防,橋梁所以通其濟!
城門是防,是閉鎖;但城門亦通,是敞開。通濟二字題在西門之上,便是一種態(tài)度:此城不僅有守御之堅,亦有懷遠(yuǎn)之量;不僅拒敵于門外,亦納百川于胸中。
崇禎十七年,清兵入關(guān),明室傾覆。即墨城的西門依舊晨啟暮閉,匾額上的“通濟”二字,換了朝代也未曾摘下?滴酢⑶、嘉慶……兩百年間,無數(shù)推車挑擔(dān)的人從這門下走過,沒有人追問這兩個字的來歷,只覺得順口,覺得貼切,覺得這名字本就該在這里。
光緒二十四年,德國人修膠濟鐵路,鐵軌從青島鋪過來,在即墨城外呼嘯而過。西門外的官道上,馬車少了,汽笛多了。再后來,民國肇造,日寇入侵,國共鏖兵。通濟門老了,磚石剝落,門樓傾圮,卻還立在那里,像一個固執(zhí)的老人,不肯倒下。
1952年,即墨城墻全部拆除。
通濟門不在了。
門洞里的車轍,門額上的題字,門樓上的瓦當(dāng),一并被推土機鏟平,填進(jìn)了歷史的溝壑。西門外的共濟街還在,墨水河還在,橋還在,只是那道門,消失了整整四十六年。
直到1998年。
那一年,即墨撤銷城關(guān)鎮(zhèn),城區(qū)一分為三,設(shè)立三個街道辦事處。東邊的叫潮海,南邊的叫環(huán)秀,西邊的——叫什么?
主事者翻出泛黃的縣志,找到萬歷二十八年的那一頁。
“改題舊額:東曰潮海,南曰環(huán)秀,西曰通濟!
于是,門沒了,名還在。
通濟門從城墻上走下來,化成一個街道的名字,落在即墨城西八十六平方公里的土地上。門是界限,而街道是延展;門是凝固,而街道是生長。那兩個字,像一粒沉睡四百年的種子,在1998年的春天破土而出,長成一片嶄新的城區(qū)。
如今你若去通濟,已經(jīng)找不到任何城門的遺跡。那里有寬闊的藍(lán)鰲路,有鱗次櫛比的商貿(mào)城,有三十一處專業(yè)市場,有外資企業(yè)三十三家,有常住人口二十余萬。青銀、青威、濟青三條高速穿境而過,青榮城際鐵路即墨北站坐落于此。從空中俯瞰,道路如織,車流如水,通向四面八方。
這不正應(yīng)了“通濟”的本意么?
通向有糧食的地方,通向富裕的地方,通向遠(yuǎn)方,通向未來。
只不過,四百年前,那道門通向的是濟南府;四百年后,這片土地通向的是整個世界。
我曾在一個秋日黃昏,站在通濟街道轄內(nèi)的墨水河橋上。
河水不寬,也不急,安靜地向西南流去。兩岸是整潔的堤壩,有老人散步,有孩童嬉戲。夕陽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紅,恍惚間,我似乎看見四百年前那個題匾的知縣,也曾在同樣的時刻,站在這條河邊。
他看見的是糧船泊岸,聽見的是市聲喧嘩,想著的是如何讓這座城更堅固,也更開放。他提筆寫下“通濟”二字時,或許不曾想到,這兩個字會在四百年后,成為二十萬人的家園之名。
橋下的水,是從隋代流過來的。
橋上的風(fēng),是從明代吹過來的。
而橋邊的人,是從今天走向明天的。
通濟門不在了。通濟還在。
門是木石,易朽;名是精神,難磨。
一個地方的名字,原是它寫給時間的情書。即墨城西門這封情書,寫了四百年,墨跡未干,字字清晰。
收信的人,一代一代,從門下走過。有的回頭望一眼匾額,有的低頭只顧趕路。但無論望與不望,他們都在這封信里,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通濟,通濟。
通的是路,濟的是人。
路無盡,人無窮。